
1945年深秋之际配资炒股配资官网,一位寡言的炮兵团长,置身于东北广袤山野间废弃的炮管与朝鲜族乡亲们装满黄豆的陶缸之间,作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抉择:他决定暂停炮术训练,先行开设油坊。他计划利用大豆榨取的清澈油脂和高粱酿造的烈酒,以此换取那些虽被苏军轻视,却足以扭转战局的重型火炮。这一决策在司令部引发了长达三分钟的寂静——无人反对,亦无人表示赞同。三个月后,当数百门火炮从深山、村落乃至猪圈中一辆辆被运回营地时,东北战场的棋局已悄无声息地布下了第一枚决定胜负的关键棋子。
001
1945年8月9日,东宁。
日军第一国境守备队炮兵中尉木村一郎,透过炮镜,目睹地平线上涌动着一股漆黑的波涛。
那不是浪,是坦克。
当三百辆苏军T-34坦克越过边境线,大地随之剧烈震动,仿佛一场连绵不绝的地震。木村疯狂地挥舞着电话手柄,听筒中只传来电流刺耳的尖叫——通讯线路在首轮炮火中已然被彻底摧毁。
他跃出掩体,目光所及,阵地上的四门九六式十五公分榴弹炮仍在徒劳地喷吐着火焰。这些炮体重量达四吨半,每发炮弹重达五十公斤,曾被誉为关东军的“东方第一重炮”。然而,此刻它们的射程仅能触及苏军坦克群的边缘,爆炸后形成的弹坑,如同在漆黑的潮水中溅起的几朵苍白水花。
苏军的伊尔-2强击机紧贴着树梢低空掠过。飞行员目不转睛地目睹了日军炮手的身影,他们抛下炮弹后慌忙抱头鼠窜。火箭弹的尾焰在拂晓前的深蓝天幕中划出一道道耀眼的光弧。
木村跃入交通壕,沿着一条荒弃的伐木小径,疾驰进入完达山的深邃林海。
他背后,那座历经十一载风霜的东宁要塞,在短短三个时辰内,被撕开了一道长达三十米的血色裂痕。
他自然无从知晓,正当他潜入深山之际,东北亚的版图正遭受着一场比炮火更为剧烈的动荡。
8月8日,苏联正式对日本宣战。一时间,十五万苏军从三路齐发,强势涌入我国东北地区。
8月9日,美在长崎投下第二颗原子弹。
8月15日,天皇裕仁的“玉音放送”通过无线电波横扫整个帝国。木村隐身于山洞幽深处,耳畔传来收音机中那串他从未听闻过的、深奥难懂的宫廷日语,与此同时,身边的军曹突然挥刀剖开了自己的腹部。
木村未选择剖腹自尽。他毅然抛下手中的军刀,继续踏入深山,继续他的逃亡之路。
他所丢弃的四门九六式榴弹炮中,三门为苏军所掠走,而余下的一门则深陷于离公路十七公里之遥的沼泽边缘。面对泥泞不堪的道路和将至的雪落,苏联士兵在缴获清单上划去了这一项。
这尊炮管及其周边散落的六十余发炮弹,在漫天飞雪的覆盖下,沉睡了整整一个冬季。
次年春日,一位前往山中采集蕨菜的朝鲜族老者意外发现了它。他将这物件用牛车拉回村庄,将炮管卸下,用作腌制酸菜的缸底石条;而炮轮则被拆解,成为孩子们嬉戏时推铁环的玩物。
三个月后,一位身着灰布军装的八路军炮兵,以二十斤豆油为代价,成功换取了那根承受酸菜缸重量的炮管。
002
延安,炮兵团驻地。
1945年九月之初,团部的通信员引领一匹汗渍未干的骏马至前。那马背上的牛皮挎包中,珍藏有中央军委下达的绝密指令:即刻召集所有干部与教员,携带主要装备,沿冀热辽路线,进军东北。
炮兵团长凝视着手中的那份简短至仅两页的指令,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沉默有因。
整个团队总计可调用的重型火器包括:山炮共十二门,其中有三门炮管膛线已严重磨损,只能实施直射攻击;九二步兵炮则有八门,炮弹储备共计四十七发,平均每门炮射击六发后便需暂停维护;至于迫击炮,数量虽然颇为可观,但主要配备在步兵队伍中。
这是八路军的唯一炮兵团。
自1938年在山西临汾初建以来,时光荏苒,转眼已过七个春秋。在这七年风华里,他们培养出了两千余名炮兵骨干,这些人才遍布各抗日根据地,他们驾驶着缴获的山炮、迫击炮,乃至将黑火药改制的榆木炮,助力步兵在无数攻坚战中取得胜利。然而,尽管如此,作为一支“预备炮兵”——那些能够成规模集中运用、以重炮撕裂敌方防线的强大炮兵力量——他们的人数依旧寥寥无几。
此刻,他们肩负着这十二门沉重的山炮,将踏上从陕北至东北的漫漫征途。
三千公里的征途,需跨越国统区、日占区以及土匪横行的地域。缺乏汽车,空中支援也无从谈起。最沉重的辽十四式山炮,需六匹骡子轮番拉拽,然而全团仅有三十四匹骡子可用,其中八匹更是因脚伤而无法胜任。
团长一夜未离作战地图。
次日晨,他向参谋长言简意赅地说了三句。
“炮留教导团当教具。”
“悉数北迁。”
“若在东北无法觅得火炮,我便甘愿驻留,甘当马夫,以守土之责。”
东北真有炮,堆成山。
他未曾料及,真正抵达东北后,欲获取那些炮械,最大的难题并非抵御日本人或是击退土匪,而是——那些朝鲜族老乡家中,一缸又一缸亟待更换油料与酒水的黄豆与高粱。
003
沈阳,铁路宾馆。
1945年秋末十月中旬,朱瑞莅临此地,与林彪会面。
自1930年代苏区别后,两人终于重逢。朱瑞携带中央军委的任命,从延安乘机抵达沈阳,肩负东北军区炮兵司令员的要职。
林彪未寒暄,也未请他入座。
桌面上铺展着一张地图,铅笔勾勒的敌我双方态势犹如错综复杂的蜘蛛网。国民党两支部队已成功登陆秦皇岛,沿着北宁线不断向内地挺进。尽管苏军表面宣称保持中立,但实际上却将沈阳、长春、哈尔滨等大城市悉数交付给了国民党接管。东北人民自治军(两个月后更名为东北民主联军)的部队,正朝着中小城镇以及偏远乡村逐步撤退。
林彪在图上某处用铅笔标记,言简意赅。
“你的炮,在哪里?”
朱瑞答:“在路上。”
林彪问:“多少?”
朱瑞沉默三秒:“无门。”
房间唯剩挂钟滴答。
林彪仰起了脸。那眼神中既不流露愤怒,亦非沮丧——朱瑞事后回忆,那是一种他生平未曾遭遇的沉重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质问:中央派遣全军唯一炮兵司令前来,难道就是为了向我宣布“全军无一门炮”的消息?
朱瑞并未作出任何解释。当他步出铁路宾馆,东北的深秋寒风已将街旁杨树的叶片尽数扫落,仅剩光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曳。
夜幕降临之际,他向中央发送了一封电报。电文简短至极,竟未采用密码——而是以明语形式传递。如此行为在军界实属罕见。
电文仅十六字。
“炮火无继,难以交代。于是自请降职,投身军需。”
中央回电次日即至,仍为明语。
十八个字:
“战火之中,炮弹需从敌手夺取。此任重而道远,即便无官职在身,亦须奋勇担当。”
朱瑞将那封电报巧妙地折叠至掌心大小,然后细心地缝入棉袄的内衬之中。
他前往炮兵团驻地。
此刻,千里迢迢从延安而来的炮兵团主力已安然抵达东北。虽然他们未携带炮械,却携带着两件罕见之物:一千二百名接受过全面训练的炮兵学员,以及源自延安南泥湾大生产运动期间积累的整套榨油、酿酒、制革与木工技术手册。
004
寻炮初期的炮兵团,如同大海捞针。
朱瑞将部队拆分为若干以连为基本单位的搜寻小队,将他们派遣至吉林与黑龙江两地边远山区执行任务。每支小队配备了一名精通日语的翻译官、一名具备基本修理技能的铁匠,以及三头骡子负责运送补给物资。
他交代了句话。
“切勿仅着眼于炮身。炮栓、瞄准镜、炮轮、牵引钩,即便是微不足道的一颗螺丝,只要源自日本制造,务必悉数带回。”
首周,搜寻队毫无所获。
他们所面临的最大难题,并非寻觅火炮的艰辛,而是即便寻得火炮,却苦于无法将其带走。
至第二周,一则来自牡丹江方向的讯息传来:侦察分队在镜泊湖的东岸,意外发现了一门完好的九二式步兵炮。炮体无损,炮闩也能正常闭锁。然而,这尊炮的所在地颇为偏远——从最近的简易公路算起,相距十七公里,周围全为尚未开发的原始森林,其间还横亘着三条无桥的溪流。
连长率领全连战士挥锹砍伐,铺设道路,历经艰辛,耗时六日,终将大炮成功运出密林。
炮有了,但炮弹呢?
在这门炮的身旁,竟无一颗炮弹的踪影。即便仔细搜寻了周边所有可能遗落装备的角落,也未发现一枚空弹壳。
无炮弹之炮,不如迫击炮。
炮团成员逐渐察觉到:在东北这局棋局中,其复杂程度远超他们的预想。
在苏军撤退之际,他们对所缴获的日军装备进行了初步的归类:那些完好如初、品质尚佳、可迅速投入战斗的装备,悉数装箱,运回国内;而对于那些虽遭损坏但尚可修复的,则集中存放于几个关键的仓库之中,静待国民党的接收。至于那些散布在偏远战区的破旧装备,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方能回收,统计人员遂在清单上用拉丁文简洁地标注了一个词:“nulla”。
什么也没有。
随着苏军的离去,国民党接收官员乘坐火车抵达。他们逐一开启仓库,细致地清点着物资,并认真填写着交接文书,每一项都加盖了官方印章。整个过程严谨合规,毫无瑕疵。
炮团成员亦曾尝试接近这些仓库。然而,苏军遗留下的守卫严格执行《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的规定:仅认可国民政府颁发的文件。身着灰布军服的人员,均不得擅自靠近仓库入口。
朱瑞炮兵司令所面临的是一种棘手的现实:仓库深处虽藏有炮械,却因种种障碍难以触及;邻近的山沟中虽有炮,却因条件限制无法修复;即便勉强修好,亦苦于无炮弹可用。
1945年11月中旬,东北入冬。
在炮兵团的营地,积雪已没至小腿。炊事班将仅剩的一袋面粉与冻硬的白菜混合,蒸制出二百个乌黑的菜团。全团将士,无论团长与否,每人分得两个,此即为他们一天的食粮。
傍晚时分,排长李振远率领三名战士,自延边地区归来。
他们没有带回炮。
他们携回一袋沉甸甸的高粱米、两罐醇厚的黄豆酱,更带来了一条令团长辗转反侧的消息。
005
李振远,一位来自山东的勇士,自1938年投身军旅。在全团的炮手中,他操作迫击炮的精准度首屈一指。在踏上征程前,他毅然决然地请战前往延边。他的理由颇为简单,曾在山东纵队中结识一位朝鲜族战友,这位战友曾教授他几句话简单的朝鲜语,足以应对基本交流。
他在延边逗留了整整半个月,虽未寻觅到几件心仪的火器,却已对当地朝鲜族村落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
那天傍晚,李振远于汪清县东新村的偏远小屯中躲避风雪。接待他的是一位年约六十的金姓老者。老者虽然汉语说得缓慢,却足以进行交流。夜幕降临,李振远不经意间瞥见了老者家中灶房的一隅——那里有一截漆黑的铁管,直径大约十五公分,一端深深埋于灶膛之中,作为烟道使用,另一端则伸出屋外,直通室外。
他多看了一眼。
金老者顺着他的目光瞧去,沉吟片刻,手持烟袋杆轻轻敲击着那截铁管,随后吐出一句:
“这东西,是从东边山沟里捡来的。是日本人撤退时遗落的。材质极佳,即便火烧也不易损坏。”
李振远俯身仔细端详。铁管内部,两行字迹斑驳的日文汉字依稀可见:
四一式山炮,大阪造,昭和十五年。
他声音平缓地询问那位老者:此地是否还有此类物品?
金老汉并未作答,径自站起身来,轻轻掀开了内室门帘,向那人暗示着请其入内。
屋内里间炕上堆满了杂乱无章的物品。老汉从炕角缓缓拖出一个被褪色的军毯紧紧包裹的物体,随后他轻轻解开那层束缚。
这是一具完好的炮兵瞄准镜。尽管镜片上布满了裂纹,但十字刻线依旧清晰可辨。
金老汉叹了口气,说道:“这东西,是孙子玩耍时不慎摔坏的,如今已经无法再使用。”
李振远请求:“给吗?”
老汉问:“这有何用?”
李振远:“修好了,去打。”
那老汉凝视着他,久久未曾开口。窗外,纷飞的雪花已然停歇,皎洁的月光将院中的柴堆映照得如银似雪。
“你若想寻这些物什,”金老汉言道,“咱们村中每家每户皆有所藏。去年秋季,日本人溃逃,山林间丢弃之物随处可见。我们便捡拾回来,有用的便留存备用,无用的则堆放于屋角。”
他顿了顿,烟袋在炕沿上碰了碰。
“不白送,你拿东西换。”
李振远问:换什么?
金老汉指向灶台上的油罐,语气略显无奈:“这是豆油,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
他又指向炕桌旁那空荡的酒瓶:“烧酒,市面上也难觅踪影。”
他回忆道,昔日本军驻扎时,大豆与高粱悉数被征为军粮,以致民间百姓连一滴油也榨不出,一滴酒也酿不成。苏联人接踵而至,征粮之举依旧如故。而今,轮到你们登台,城里却依旧一物难求。油瓶与酒瓶,空空如也,已荒废了整整三年。
李振远整夜未能入眠。他将全排战士身上的每一分钱悉数汇总,反复核实了三次,总计为四十七元东北流通券。
翌日清晨,他将这笔钱悄然塞入金老汉手中。然而,老汉婉拒了。
“金钱无法换来所需,”他感叹道,“城中的商铺尽数紧闭。”
李振远凝视着那截被用作烟囱的炮管,目光落在那道贯穿瞄准镜的裂纹上,他首次体会到了一种超越炮火的力量——那正是东北这片土地日渐衰败的社会脉络,正化作一堵他难以逾越的高墙。
他携带着三罐黄豆酱及那个重要消息,踏上了返程之旅。
走了三天三夜。
006
1945年11月23日,炮兵团举办了一场会议,遗憾的是,该会议并未留下任何形式的会议记录。
与会者共计七位:朱瑞先生,以及团长、政委、参谋长、政治处主任等领导,还有两位自延安时期便投身团部后勤工作的资深老兵。
本次会议的核心议题独此一项:即探讨如何以最迅捷的手段,获取大量朝鲜族同胞青睐的食用油与烧酒。
参谋长率先发言。他提出,应即刻向东北局提交报告,请求调拨成品油、成品酒,或者等值的金银条,以备直接交易使用。
朱瑞摇头。
东北局对财政状况的掌握,无人能出其右。1945年末的东北解放区,面临着无税收、无工业的困境,唯一的收入来源便是没收的伪满洲国官产及苏军移交的一小部分战利品。这些有限的资金,既要维持十万大军的供给,又要应对严寒的挑战,还要购置武器弹药,每一分钱都显得尤为珍贵,恨不得将其分成八份来使用。
前来向他汇报工作的各纵队司令,衣袋中甚至不足以购买一包香烟以示参谋的薄礼。
此时索要资金以购置油料与酒水,恰似请领导将自个儿的棉衣脱下,当作火把供你燃烧。
会议室静默了几分钟。
延安后勤老兵发言。
孙德胜,年逾四旬,身为炮兵团中最长者。在1939年之前,他在家乡山西经营油坊已满十载。
他语气坚定地说:“首长,无需外购油料。我们自有办法自行榨取。”
众人都朝他望去。
孙德胜扳指,似向学徒分派任务。
“在东北地区,黄豆资源丰饶。若需,可向东北局申请一整车皮,暂为借用。至于榨油所需的工具,如铁锅、石磨、蒸锅和压榨架等,皆可采取传统工艺制作。我曾到访过延边地区,那里的大豆含油量尤为丰富,采用传统方法提炼,每百斤大豆可产出约九十斤油脂,若精细操作,甚至可达十一斤。一个油坊配备四名健壮的劳动力,每日可加工约二百斤豆子,产出二十斤油脂。”
他顿了顿。
“酿酒的过程相对简捷。将高粱蒸熟后,拌入曲料,然后装入缸中发酵。尽管延边冬季寒冷,发酵速度较慢,但仅需一个月即可酿成美酒。若市面上难以买到酒曲,我们也可自行种植。在延安大生产运动期间,我们卫生队曾自行酿造酒精,所用的配方与现在并无二致。”
他说完,会议室复归寂静。
不是反对,是震惊。
这炮兵部队竟打算将榨油厂、烧酒坊的产品换成武器,岂非天方夜谭?
众所周知,这便是当下唯一可行的途径。
朱瑞起身,缓步至窗边。此刻,窗外正飘洒着今年首场大雪。回忆涌上心头,三年前的延安南泥湾,他同样立于窗前,目睹着部队辛勤耕耘,将光秃的山丘一锄一锄地开辟成层层梯田。
有人曾质疑:让八路军战士放下武器去耕田,这成何体统?
自此,那片梯田所收获的粮食,使得延安机关食堂的每一名员工在每一餐中都能多享一个窝头。
他转回身。
“就这么定了,”他决断道,“着手建设油坊和酒坊,刻不容缓。鉴于后勤人手短缺,我们决定从炮兵团中选拔出那些擅长木工技艺及精通铁匠技术的士兵前来支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
“部队,这是战斗,非副业。”
当晚,朱瑞亲自执笔,代表个人向东北局提交了一份书面报告。
这份报告并未提及资金需求,而是着重强调了粮食的必要性:一车皮大豆,一车皮高粱。
次晨报告已发出。
第三天下午,东北局回复:同意。
并附了一句批示:
油坊一经开张,即先向野战医院捐赠十斤油脂,专供消毒之用。
007
延边汪清县东新村。
1945年12月的初旬,炮兵团的后勤股长率领十七位战士,驾驭着四辆牛拉的车辆,驶入了这个仅有三十余户人家的小屯。
牛车上装载着从延吉运送而来的各式设备:一对硕大的铁锅、三盘沉重的石磨、两套由木材制成的压榨装置,还有三百斤沉重的酒曲,以及成堆如小山般的黄豆和高粱袋。
金老汉立于自家门前,目送着一群身着灰军装的战士们卸下车辆,支起锅具,搭建灶台。他沉默不语,只是将烟袋锅轻轻叼在嘴角,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后勤股长立正敬礼。
“大爷,借用您院子开油坊。”
金老汉问:“会榨油吗?”
股长回头喊:“老孙!”
孙德胜自人群中缓缓走出,轻拍着手上的尘埃,绕着金老汉家的那盘石磨走了两遭。他蹲身而下,细心地触摸着磨盘上那道道磨损的痕迹,并用指尖轻轻刮去磨沟中沉积多年的豆粉。
“这磨盘似乎太过太平,出油率颇低,”他评论道,“看来需要重新打磨一番。”
金老汉眼神一亮。
他轻掷烟袋于地,转身回屋,取出一把锤子与一根钢钎。
“我来。”
1945年的腊月间,东新村仿佛是一台突然被上满发条的古老钟表,骤然间活跃起来。
清晨至黄昏,油坊中号子声此起彼伏。四位战士轮换推磨,豆粒在磨盘间研磨成粉,蒸锅中白色蒸汽升腾。压榨架上,木楔一次次准确落下,金黄的豆油沿着槽口潺潺流入下方的大陶缸中。
那日,第一锅新榨的油炼制完成,孙德胜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轻递至金老汉唇边。
老汉抿嘴品味。
“比以前香。”
酒坊设于村落的另一隅。朝鲜族村民们挖掘了用于储存过冬的地窖,其恒温特性恰好适宜用作发酵室。将高粱蒸熟后摊开晾凉,接着拌入酒曲,然后倒入缸中。由于战士们缺乏酿酒经验,第一次酿造时未能妥善控制温度,导致酒缸中的酒变酸,只得废弃。第二次尝试,情形依旧,酒缸中的酒同样酸味浓重。
金老汉之子金明浩当时年方二十二岁,曾在延吉的烧锅作坊担任学徒。连续三日,他蹲伏于地窖之口,至第四日晚,他携带着自己的行李,毅然住进了那家酒坊。
“发酵最忌凉意,”他解释道,“你们烧炕时火力不均,我在这儿亲自照看。”
第七日,酒香初溢。
金明浩小心翼翼地从竹筒中舀出一小撮,率先尝了一口。他皱紧了眉头,未发一言,继而再次品尝。
“三天后,就能喝了。”
那晚,炮兵团开设油坊、经营酒厂的消息,如同狂风般迅速席卷了周边的七八个村落。
第八日的黎明时分,东新村的村口迎来了首批外来客。
006邻村的朴大爷驾驭着牛车,车中装载着两套日本九二式步兵炮的炮轮。
他生硬地问:“换油,找谁?”
008
交换,起源于最朴素的“以物易物”形式。
炮兵团制定了简明公允的比价表。
一套完备的75毫米口径山地炮(包括炮闩、炮架、瞄准装置):可兑换100斤豆油,亦或200斤烧酒。
一套完好的92式步兵炮:可兑换60斤豆油,亦或120斤烧酒。
炮管、炮闩、瞄准镜等核心部件,其价值将根据其完好状况进行相应的折算。
一枚完好的75毫米口径山野炮弹,可兑换一斤豆油。
在当今的市场环境中,这样的比价显得极为离谱。一公斤豆油竟可等价于一枚足以摧毁碉堡的重型炮弹?然而,在1946年初的延边乡村,这样的交换比例却是双方都认同的“合理价值”。
原因很简单:
对于朝鲜族同胞而言,那门日本制的大炮早已在家中院落中闲置了四季。弃之可惜,售之无人问津,存之又占用了空间。然而,它却能够换取足够全家人享用三个月的豆油,这份价值无疑是值得的。
对于炮兵团而言,在兵工厂,一枚炮弹的成本约合五十斤黄豆,且生产线的稳定供应尚无法保证。然而,仅用一斤豆油即可交换一枚完好的日本制式炮弹,这相当于以区区一元之资,购得了价值五百元的装备。确实划算。
这是战争经济学的残酷逻辑。
朴大爷是首个前来更换炮轮子的,他以此换取了三十斤豆油与十斤烧酒。他迅速将油缸和酒桶装载于牛车之上,却并未立即启程,而是驻足于油坊门口,目光凝视着那依旧缓缓转动的石磨。
股长问需何物。
他恳求道:“能再给我半斤油吗?家中的老人病了,医生建议用油炒菜。”
后勤股长未经任何人的许可,便从那刚榨好的锅中舀出了一斤之多。
朴大爷未曾开口,遂解开牛车上捆绑的一束麻绳,从中拖出另一件物品。那是一根完好的九二式步兵炮炮管。
“换这个吧,”他说,“放着也是放着。”
炮管夜装火车,驶往牡丹江。
经过半个月的努力,该炮在牡丹江兵工厂成功安装了新制的炮闩,并与另一门缺少炮管的炮身完美结合,进而构成了东北民主联军炮兵第二团第三连的主力战炮。
该炮在1947年夏季攻势中崭露头角,于四平外围战中以精确的直射火力,成功摧毁了国军三座坚固的永久碉堡。
炮手报告:
“炮管上的铭文已严重剥蚀,仅能依稀辨识出“昭和十七年”的字迹。然而,射击却精准无误。”
未曾落笔,那根炮管,三个月前尚安放于延边一位朝鲜族长者之牛车之上,以麻绳紧束,以一斤珍贵的豆油作为交换,换取了生命的希望。
009
1946年春节之际,东新村的油坊与酒坊依旧坚守岗位,未曾歇业。
大年三十的夜晚,后勤股长作出决定,从储备库中调拨出五斤豆油与十斤烧酒,将这些物资赠予金老汉以及其他几户在搜寻装备过程中贡献突出的乡亲。
金老汉并未推让。他将烧酒缓缓倒入那把光可鉴人的铜壶之中,而后将壶置于炕桌之上。
那晚,他竟罕见地与战士们分享了自身的经历。
他回忆起自己年轻时曾在朝鲜咸镜道辛勤耕种大豆二十载,并榨取油脂二十年。至1938年,日本侵略者在该地区强行征召劳工,迫不得已,他带领全家人渡过图们江,迁徙至延边寻求亲戚的庇护。
“日本人甚至在此征收油脂与粮食,”他感慨道,“那油被一桶桶地运走,我们连一口都未曾品尝。酒亦是如此。高粱尽数用作军需,已三年未曾再见酒曲。”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桌上的酒壶上。
未曾想,此生竟有幸品鉴出自亲手耕种之粮酿造的美酒。
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这声音出自屯中几名孩童之手,他们利用收集到的日军空弹壳,制作出了简易的小炮仗。爆炸的声响并不似春节时的喜庆,反而更像零散的枪炮交火。
金老汉听声笑。
“你们所设想的那场战斗,”他解释道,“是否如同这烟花般,此起彼伏,最终照亮了整个天空?”
后勤股长不知所措。
回首往昔,那是他服役八年以来,首次深刻地感受到,他所为之奋斗的事业,竟然能令“天空为之放晴”。
春节的脚步渐行渐远,炮兵团在装备搜寻的航向之上,悄然兴起了一丝微妙且引人注目的转变。
他们曾主动寻山觅炮。
此刻,乡亲们纷纷自发地驾驭着牛车,将家中储存的物资运送至油坊的门前。
一天十几拨。
炮管、炮闩、炮弹、瞄准镜、测距仪、牵引钩、履带板——这些部件,即便是炮兵团的专业人士也难以尽数辨识,需查阅《日军兵器手册》方能逐一对照确认。
一位来自珲春的朝鲜族青年,背负着三十余枚完好的75毫米口径炮弹,踏上了长达八十里的崎岖山路。这些炮弹保养得当,其表面均匀涂抹了防锈油,底火亦封装严密。
问其来源。
他回忆道:“去年秋季,日军的炮兵曾在村后的山丘上驻扎。当他们撤退之际,不慎将炮弹遗弃于水塘之中。待至冬日,水位退去,我便一弹一弹地将其从淤泥中挖出。”
后勤股长问换油量。
小伙子说:“不加油。”
“那要什么?”
“想当兵。”
获准入伍。
那日,他接过崭新的军装,并未即刻披挂,而是先急匆匆地赶至油坊,借来一盆温水,从头至脚彻底清洗了一番。
衣衫褪下,竟意外抖落出一把弹片。这,是三年前日本宪兵在追捕他逃婚的兄长时,向他投掷的手榴弹碎片。
他哥哥没死,他活着。
入伍之后,他被分配至炮兵观测班组。在那三十发炮弹中,有一发后来在四平攻坚战中,由他亲手测量距离,成功首发命中,将国军核心工事那钢筋水泥的厚墙炸得支离破碎。
战后,他拒记功。
“我哥哥命丧于日本人手中,”他语气沉重地说,“这一炮,便是为那三十发炮弹所付出的代价。从此,债已清偿,再无欠账。”
010
1946年三月,东北局作出决议,对散布于各区域的炮兵力量实施集中整编。
截至目前,炮兵团已借助“油酒换装备”活动,成功收集到各式火炮七百多门。其中,约四百门火炮可即刻投入使用,涵盖了75毫米的山炮与野炮、105毫米榴弹炮,以及众多九二步兵炮和迫击炮。
这一数字,已远超昔日八路军全军火炮总数的三倍。
尤为关键的是,与炮具一同收回的各类炮弹已超过五十万枚。牡丹江、珲春等地的兵工厂不分昼夜地投入生产,进行着炮弹的翻修、组装与复装工作,一条简易的炮弹生产线由此缓缓启动。
1946年四月,东北民主联军炮兵司令部宣告成立,朱瑞同志担任司令员一职。
“昔日,步兵与炮兵并肩作战;而今,炮兵与步兵携手同行。”
众人明了这句话的分量。
1946年5月,四平保卫战激战正酣。此次战役中,东北民主联军首次正式编入大口径火炮,用以支援步兵的防御作战。
炮兵第二团将一门由延边缴获的105毫米榴弹炮推进至前线阵地。操作这门火炮的炮手们,原本是延安炮兵学校的学员,仅几个月前,他们还在进行手榴弹装填动作的训练。如今,这批学员将首次在实战中运用如此口径的重型火炮。
射击口令下达。
炮弹破空而出,于四平城郊的国军阵线正中央爆炸。
观测员透过炮队镜,目睹那股黑烟翻涌升腾,一时间竟在震惊中愣住了,长达三秒钟之久。
“命中了!”他大喊。
那门炮持续轰鸣,在这一日里,它将所配属的六十发炮弹悉数耗尽。
炮管热得能煎蛋。
战后,炮手们手持抹布,蘸取清水,反复擦拭着炮膛。所流出的水色已变深黑,那是发射药残留与炮管磨损所混合的金属粉末共同染成的。
没有人说话。
一名服役未满一年的年轻士兵突然提问:“这门火炮更换时耗费了多少燃油?”
连长答不上来。
他仅知晓此炮源自延边,炮架上遗留着修补过的焊缝痕迹,而瞄准镜则是后来配装的,与原炮的型号亦不匹配。
它极有可能源自三个不同的日军炮兵联队,经历拆散、遗弃、拾得与珍藏,终在某位朝鲜族村民的牛车上,以一缸豆油为代价得以易手。
随后,这物件被安置于火车之上,运往兵工厂。在那里,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亲自指导年轻的徒弟,凭借锉刀和焊枪的协助,将各式口径、各个时代以及不同程度受损的零件一一组装,最终拼接成一门完整的炮械。
它被调至四平前线。
它发射了六十枚炮弹。
然后它还在。
那名年轻战士未能获得回应。他垂下头颅,继续专注地擦拭着炮管。
011
1946年盛夏的七月,东北局在哈尔滨召开了盛大的扩大会议。
朱瑞于会上详细阐述了炮兵整训的现状。他所提及的统计数据令在座的每一位与会者无意识地挺起了身躯。
他指出,东北炮兵部队目前已装备各类火炮共计一千二百门。其中,口径超过100毫米的重炮共有七十四门,野炮与山炮则达到三百余门,而高射炮、反坦克炮以及步兵炮等装备则超过八百门。
库存达八十万发炮弹。
他指出,炮兵教导团至今已成功培训各级炮手两千三百名。
会议室静得秒针清晰可闻。
司令员举手发言。他问:
“朱老,坦白告诉我,这些炮中有多少是苏联军队提供的,又有多少是我们自己制造的?”
朱瑞沉默片刻。
“苏军移交的,毫无所获。”他回答,“自行研制生产的,亦是一片空白。”
他稍作停顿,随后将桌上的那份报告翻至某一页。
这些炮火,一公里一公里地,是战士们跋涉在崎岖的山路上,一锹一锹地挖掘寻回的;它们,是侦察兵们冒着生命危险,从敌占区的仓库中巧妙地夺取而来的;更是朝鲜族乡亲们,用我们自制的豆油和酿造的烧酒,从灶台旁、猪舍中、柴火堆下,一点一滴换来的。
他抬手指向窗外。
延边油坊仍在营业。
没有人再提问。
会后,罗荣桓召朱瑞至办公室。
昔日苏区时期的两位老战友,相对而坐,彼此间沉默了数分钟。
罗荣桓问:“油坊能撑住吗?”
朱瑞表示:“油坊的运转离不开黄豆。我们东北局所拨发的黄豆车皮早已消耗殆尽。目前所用的豆子,均是部队从自身口粮中节省下来的。”
罗荣桓点点头。
三天后,东北局颁发了一项文件。该文件明确要求:东北解放区的各部队及机关单位,在征粮和购粮的过程中,必须依照既定比例同步采购大豆和高粱,专供炮兵部队的后勤保障之需。
这标志着人民军队历史上首份以红头文件形式正式确立的“以副业保装备”方针。
朱瑞内部会议发言。
“我们所从事的并非副业,而是一种独特的战斗方式。缺乏后勤支援、工业基础以及外部援助,我们便以智慧为武器,以坚定的信念为动力,全力以赴。”
他停了一下。
延边百姓即我军。
012
1946年十月,东北战场步入了最为困苦的阶段。
国民党军队集结了八个师的兵力,共计十万余人,兵分三路对南满解放区发起了大规模的进攻。面对这一形势,东北民主联军的主力部队不得不向北撤退至松花江一带,而南满的部队则被迫转入长白山区,在那里陷入绝境,顽强地坚持着。
在这支孤悬于敌后地域的队伍里,藏匿着一支与众不同的炮兵小队。
他们的火炮装备有限,总计仅有八门。在这之中,有三门山炮的炮架,是利用从朝鲜族村民处交换而来的日本制炮管,搭配自制的炮轮,临时紧急组装而成。
这些炮是南满部队唯一的压制火力。
炮手们拆卸了炮管,以人力背负和马匹驮运的方式,艰难地穿越了积雪深达膝盖的老岭。那门重达七百公斤的山炮,被拆解成了炮身、炮架和炮轮三大部分,四十余名壮士轮番肩负,前行。途中,有人不慎滑落山谷,连同炮体及零部件一同湮没于狂风骤雪之中。然而,队伍并未因此停下脚步,他们迅速将剩余的部件重新分配,继续踏上了征程。
1947年1月,该炮兵分队毅然投身于临江外围,参与了那场声名显赫的“四保临江”战役的首场激战。
在战况最为惨烈之际,三门山炮连续轰鸣了三小时,将所有配发的炮弹尽数发射完毕。炮兵连长下达命令,指示炮手撤离阵地,而他自己则留了下来,毅然决然地使用最后一发炮弹进行近距离射击,成功摧毁了敌方一个关键的机枪火力点。
他再也没有回来。
在战后对遗物进行整理时,于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中发现了一张亲手绘制的地图。
那是延边东新村油坊的位置图。
图纸上的一隅,隐约可见一行铅笔勾勒的细小文字,字迹已略显斑驳。
“那一年更换武器之际,我向金大爷许下承诺,战事结束后定会前往探望。然而,如今我心中不禁疑问,届时是否能够如约履行那番诺言。”
李振远,连长。
那便是半年前,在延边那个狂风肆虐、雪花纷飞的夜晚,他携带着三罐黄豆酱,并带来了“油换炮”的喜讯的排长。
013
1947年5月,东北民主联军展开了夏季攻势行动。
此刻,东北炮兵力量已壮大至包含四个野战炮兵团、两个高射炮兵团,以及一个重型炮兵团,此外还有各纵队下辖的炮兵营和连队,火炮总数接近两千门。
在怀德攻坚战中,炮兵部队首度运用了步炮协同的“火力准备”战术。
战前之夜,朱瑞亲临炮兵阵地进行细致检查。他逐一审视每一门火炮,手持手电筒照亮炮管内部,仔细观察膛线的磨损状况。
至75毫米山炮前,他止步。
炮身侧面显现出一处巴掌大小的暗斑,那系由焊枪修补后留下的痕迹。炮架之上,以钢印烙印着一串略显模糊的数字,字体为日文。
问连长:炮从哪来?
连长答:延边,油坊。
朱瑞没有再问。
拂晓总攻。
五百门火炮齐声轰鸣。炮弹如冰雹般密集,倾泻向国军阵地,爆炸的火光连绵不绝,将黎明前的苍穹染成一片橘红。
这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第一次在战略进攻中打出如此规模的火力。
战报中,国军守军如此描述:“共军的炮火猛烈程度,前所未有。阵地上的工事几乎全部被摧毁,官兵伤亡惨重,尸体与伤员相互堆叠。”
怀德攻坚战的激战持续了整整三天。当城门在炮火的猛烈轰击下,第六次被撕开巨大的缺口时,步兵如同潮水般蜂拥而入。
战后统计,此役耗弹五万。
朱瑞批战报一行。
“这五万发炮弹,每一颗都源自百姓的辛勤与智慧——他们或在水塘中细细寻觅,或在雪地中耐心挖掘,最终以牛车将它们运送至油坊门前,换取一斤珍贵的豆油。”
他批完,把笔搁下。
五月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落,映照在东北野战军司令部墙壁上那张硕大的作战地图上。图上交织着密集的红蓝箭头,它们指向南方,延伸至远方。
春天尚远。
东北春至。
014
1948年9月,辽沈战役爆发。
此刻,东北野战军炮兵纵队已装备各类火炮四千余门,其火力是国民党东北“剿总”炮兵力量的四倍之强。
于锦州周边的炮兵阵地,朱瑞亲自坐镇,指挥了战役启动前的关键性试射。
此炮源自日军遗留下的仓库,乃一口径150毫米的榴弹炮,炮弹重量逾五十公斤,装填作业须由两名人员默契配合完成。它曾是东北战场上口径最大的压制性火器。
朱瑞站立于炮位一侧的后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炮手熟练地完成装填、闭锁与瞄准的每一个步骤。
射击口令下达。
炮弹破膛而出,于天际划出一道清晰可见的弹道弧线,最终准确落在八公里之外的义县县城城墙之上。
观测所报告:命中。
这是朱瑞指挥的最后一炮。
1948年10月1日,正当他在义县前线查验缴获的火炮之际,不幸踏中了一枚针对步兵的反坦克地雷,英勇牺牲,年仅四十三岁。
在献身之际,他身上仍裹着那件缀有中央明语回电标识的陈旧棉袄。
这封电报仅十八字,尽管已被汗水和血迹浸染,却字迹清晰,每一笔仍可辨认。
“夺回敌人的炮火,此乃重任在肩,即便非官职,亦当全力以赴。”
015
1949年10月1日,开国大典举行。
天安门广场,受阅部队列队整齐。
当炮兵方阵经过,一列列沉重的火炮拖曳车徐徐穿越白石桥。炮管高举,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出那独特的青灰色光芒。
这些炮械多为缴获的美制与日造,炮膛内空无一弹。
每一门火炮的炮架内侧均清晰地标有使用白漆新近书写的编号,这些编号依照部队收集并入库的顺序依次排列。
在此次阅兵中,编号为“0001”的火炮并未参与。
那门75毫米的山炮静静地矗立在炮兵某部的荣誉室中。其炮管上显眼地镶嵌着一块约掌心大小的焊接痕迹,而炮轮则采用了后配的木质构造,与原本的架设型号并不相吻合。
标签牌上写着:
“在1945年12月,延边朝鲜族群众以100斤豆油为代价进行了交换,该炮正是东北炮兵精心搜集所得的第一门火炮。”
未记录换炮油用量。
关于更换这门炮的朝鲜族老乡,无人知晓其姓名。
在那晚,东北的一座小城中,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独自坐在自家的庭院里。
他手持烟袋锅,凝视着收音机中传来的天安门礼炮的轰鸣声。
他已许久未曾亲自榨油。昔日那座油坊早已关闭,老磨盘也被拆卸,成了炉火的燃料。
他保留了一物。
亮铜酒壶。
1946年正月初一,炮兵连的后勤股长赠予了他。
他倒酒举杯向收音机。
没说话。
016
多年之后,有人向曾在延边油坊磨豆子的老战士孙德胜提问:他一生中经历了战斗、开垦荒地和榨油,哪一件事情最令他难以忘怀?
孙德胜彼时年逾八旬,卧病榻上,言语间缓而有力。
他说:
“榨油。”
那一年,在延边地区,凭借着一盘石磨与四位壮丁的辛勤劳作,每日能产出二十斤油脂。若换作一门火炮。
“随后,那门炮火连绵不断,先是直指四平,继而锁定锦州,直至远征至海南岛。”
他稍作停顿,喘息片刻。
“我老了,记不清那些仗了。”
“那二十斤油,味道真好。”
尾声
1945年冬日直至1946年春初,东北民主联军炮兵支队凭借土法炼油、酿造美酒,与朝鲜族同胞进行物资交流,成功搜集到日军遗弃的火炮七百余门,以及炮弹五十余万发。
这宝贵的“硬通货”为东北野战军炮兵部队的初创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三年时光荏苒,那支炮兵部队自松花江之滨一路挺进,直至抵达海南岛之畔。
今日,踏入东北某地的炮兵博物馆,您仍可目睹一门身上留有焊接痕迹的75毫米山地炮。
解说词里写着:
“此炮系由朝鲜族同胞以豆油作为交换物所获得,乃东北民主联军所收集到的首批火炮。”
未提及榨油厂和烧酒坊。
未曾描绘那风雪交加的夜晚,踏进延边村落执行任务的侦察排长;未曾描述那位手持烟袋杆,审视着石磨的金老汉;未曾刻画那位不畏艰辛,背负炮弹穿越八十里山路的珲春青年。
未涉及豆油换炮弹的战争经济学。
驻足展柜前,凝神倾听,或许能捕捉到七十年前那磨盘缓缓旋转的呢喃之声。
吱呀,吱呀。
豆油流入陶缸。
雪花落满柴垛。
远道而来的牛车缓缓驶来,车上绑着沉重的炮管,摇曳不定,沿着一条无名的黄土路缓缓前行。
这正是这支军队由初创至壮大、由弱转强的历程写照。
路是用油换的。
油是百姓辛苦积攒的。
一门门炮齐,一场场仗赢。
众人均铭记那些战。
有些东西,胜过争斗。
(全文完)
参考文献:《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兵发展历程》,由军事科学出版社出版,1991年版。中共吉林省委党史研究室编纂:《东满根据地创立与拓展》,由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发行于2005年。《朱瑞传》,当代中国出版社,1994出版。《东北解放战争炮兵史料选编》(内部资料),由沈阳军区司令部精心编印,问世于1983年。延边朝鲜族自治州档案馆编纂:《解放战争时期支援前线工作档案汇编》
创作声明:本故事系以历史资料与公开文献为依据所构撰,其中部分内容为基于合理推断的虚构情节配资炒股配资官网,并非对历史事实的详尽记录。敬请读者周知,并以理性的态度进行阅读。所附图片均源自网络,若图片版权或人物肖像权有所侵犯,敬请速与我们联系,我们将立即进行删除或相应的调整!
倍悦网配资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